夫人呀

一事能狂便少年

Artist

01

 

醒来,睁眼,模糊的梦境被隔绝。

从昨晚忘记拉上窗帘的窗户洒下来的阳光带点微黄的色彩,照到地上映出发亮的光斑。光柱与其他的空气区别开来,沉浮其间地尘埃颗粒被看得清清楚楚,它们肆意做着无规则地热运动,眼球也抓不住。

却是这样普通又难得的情形,让吴世勋的心一瞬变得柔软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再起床,也很久没有看到过阳光的色彩。

“嗯…”身边的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

下一刻,手脚就很自觉地缠了过来,小腿蹭到吴世勋的大腿上,手臂也环过腰肢。低头便看见他砸吧几下嘴巴,在颈窝那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细碎的头发蹭着有点痒,在这样格外明亮的环境下,能看得清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吴世勋不禁失笑,想起这人就是他会睡到这个点地罪魁祸首,却很快又伸手按在自己翘起来的嘴唇上,不想扰了他的好梦。

鹿晗在床笫间的表现,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狂热得多,那种要把自己整个绽放到立刻凋零的姿态,引得吴世勋也几乎精疲力尽。奈何睡着之后,这人却还是不老实,像是一条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藤蔓,必须要用力缠绕着身边的物体。很久没和别人一块睡过的吴世勋想推开又舍不得,折腾到后半夜才隐隐睡去。

他抬手在他卷翘的睫毛上轻轻勾了勾,扑在身上的人没反应,便又低头,轻轻吻在了他的发顶上。

“我好像爱上你了。”

 

02

 

第一次见到鹿晗,是在一家规格算不上太高的餐厅里。

头一天金钟仁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吴世勋正在最后一遍修改手头的企划案。他工作的时候很讨厌被人打扰,奈何手机静音了,响的却是办公室的座机。

所以接起来那头居然是金钟仁贱里贱气的声音时,吴世勋真的就翻了个大白眼,要不是不太熟,他都想骂人。

“就知道得打这个电话你才会接,”金钟仁还在那头嘚瑟。

反正是被打搅了,吴世勋索性也就工作一放靠到椅子上。

说起来金钟仁能拿到这个电话,也算是自己大意了,在国外的时候递名片递惯了,导致在酒吧第一次遇见这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习惯性地就递了工作名片。

他那时候不知道国内这个圈子是什么情形,有人上来搭讪,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只是后来进了酒店,衣服都脱一半,才发现两个人都是1,而且都是不愿意做0那种。

算是个乌龙,欲望萎得很彻底。

后头两人就坐在床边抽烟,金钟仁盯着他的脸特别可惜地说,“你长这么漂亮,不能吃真是可惜。”

“嘁,”吴世勋当时很不屑。

“有事?”之后便没怎么联系过,吴世勋选了个客气的开头。

“嗯,就这边有个table six,精英你参加不?”

“相亲?”吴世勋有点讶异,“你不是…”

金钟仁在电话那头笑:“男的都是,我想把格逼弄得高一些,所以就想到你了。”

“什么叫格逼弄的高一些?”为什么听上去就是个冠冕堂皇的约炮?

“啧,就是大家来的人都帅点的意思。”

最后吴世勋还是答应了,有一句话叫好奇害死猫,他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很合适。他想看看六个男的table six会是什么样的,那种给一个特别不正经的东西,扣一顶正经帽子的感觉,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至于鹿晗,是金钟仁另一个想吃却吃不到的。

原因是鹿晗这个人太恐怖,金钟仁光是勾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留了电话他都不敢进行下一步。但是漂亮是真漂亮。

只是他没想到,他没能搞到手的最漂亮的两个人,能搞到一块去。

吴世勋当天随意地穿了件衣服,随意走进餐厅里,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以后,随意地抬了下眼,接着便连自我介绍都如鲠在喉。

怪就怪有一个成语,叫一眼万年。

鹿晗当时用手掌托着一侧地脸颊,笑盈盈地朝他看。餐厅吊顶的水晶灯发出的光源细碎而明亮,大概有一簇直直射进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让里边闪着光。

“长这么漂亮,不能吃真是可惜。”

吴世勋好像瞬间明白,并同意了这句话。

光是第一眼,他想吃了这个人。

找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好我叫吴世勋。”

“你好我鹿晗。”那双发光的眼睛随着他的话语而眯得更加厉害。

像是一粒种子破土而出。所有植物的幼芽长得都是相似的,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两瓣脆嫩的叶子,成长以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03

 

金钟仁没能吃到鹿晗的原因,是因为有一根敏感的神经,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不要去。

不代表鹿晗是个多么难勾搭的人,恰恰相反。

吴世勋是直到后头到了KTV昏暗的环境下,才知道鹿晗有多奔放的,他趴在耳边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尽管与外表那样不符,却让他整个人像是沾上了鲜红色血液的白玫瑰,撞击感给人的刺激太强烈,才愈发地吸引着,挪不开眼,逃不出去。

连亲吻也是情不自禁。最会勾引人的人,就是这样让别人都以为是我多么主动,却不知道其实是你,是你一步步地拉着我往前走。

 

04

 

“诶,你以后天天来接我下课好不好。”

吴世勋正一件件把鹿晗的衣服往自己衣柜里塞的时候,他忽然扑过来从身后环住了他。脸颊蹭在脊背上左右摇晃着很亲昵。

吴世勋把手里头理好的衬衣挂好,伸手覆到了身前鹿晗扣着的手背上。伴随着他的摇晃也配合地摇摇身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地答应下来。

“嗯?”见他不说话,鹿晗用力蹭了几下,语气里也带着撒娇的意味,“好不好嘛?”

“不好。”

吴世勋扭头,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

覆在手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放开,便接着拿起了下一件衣服开始整理。

“为什么啊?”鹿晗像是不高兴了,不但没放,手臂搂着他越发用力,撒娇意味却愈发浓重,身子也不再弓着,把脑袋架到了吴世勋的肩膀上,“来接我吧…”

拉长的尾音,细软的语调叫得吴世勋心跟着酥了酥。

但他还是坚持着严肃道:“不行,”稍稍偏头,看了他那张委屈的小脸一眼,“你忘了我上次来你干了什么了?”

那之后,吴世勋才知道这人居然还是个在读研究生。

硕士,这个词语一说出来,好像怎么也和身后这个软糯勾人的小妖精挂不上号。但是,艺术系硕士,把名字补全了之后,就觉得也还好。

因为鹿晗身上的确是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那种邪恶又纯洁的矛盾感,和吴世勋脑子里一手拿着画笔一手端着红酒,在醉生梦死间作画的那种艺术家,很符合。

不过即使是到了要搬来他家与他同居的地步,吴世勋还是没见过鹿晗作画。问他的时候,鹿晗只是神神秘秘又不知所谓地勾着嘴角,笑着冲他说:“艺术,不应该局限于画纸与色彩。”说完就把胳膊勾到了他的脖颈上,样子像极了喝醉了的人。

“我们来,创作吧,”鹿晗说着吻住他的唇。

吴世勋觉得,鹿晗大概一直是醉着的。

于是这个问题,就终止与一场在云雨间的醉酒。掺杂他细细嘤咛和喘息的酒,就很容易醉人。

但鹿晗这种状态在两个人的时候,是可爱又勾人,在大众的目光,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这么无所无谓,吴世勋就有点受不了了。

他第一次去学校门口等着鹿晗下课,无比后悔自己从车里走了出来。

正直中午下课,同学们出来吃饭的高峰期,来来往往都是人。而鹿晗看见吴世勋的身影之后,迅速绽开了个巨大的笑脸。

吴世勋看到他身边没有任何同学,手里边也没有课本。抬步就冲他跑了过来。

下意识地伸开双臂,吴世勋是直到他被拥在了怀里才反应过来这样大庭广众的有些奇怪。但其实两个男生拥抱一下也还好,也许只是太久没见的亲戚或朋友。

所以看着鹿晗扬起头,脸上明亮到不行的笑脸。他便也没松手,任他抱着。

只是鹿晗冲他笑啊笑啊,就眯起了眼睛,这个状态吴世勋相当熟悉,反应过来惊恐地想瞪他的时候,鹿晗已经扑过来唇舌触上他的脖颈。

“鹿晗!”吴世勋喝了一声。

他不舍得用推这个动作对待这个人,但手上没有动作只是让他更加猖狂。拥着他的手臂一点点下移从下衣摆滑进皮肤。吴世勋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一点点聚集过来。

当最后他差点吻上嘴唇,吴世勋还是狠狠心,推开了他。皱着眉头把人往车子的方向拽。犹豫的时间不过几秒钟而已,吴世勋却总有一种全部人都看见这些动作的错觉。觉得一路上人们的眼光都像红外射线似得,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想赶紧逃离。

“你干嘛啊?”上了车,却居然是鹿晗先说出的这句话,说着,身子便又缠了过来,依旧是刚刚那种姿态与表情。

吴世勋啧了一声,“我才要问你,这里这么多人,还是你学校你直接这样…”

训话被柔软的唇瓣打断。

舌头慢慢伸出来,从外围舔进口腔。微张的嘴唇里哈出的热气直接传输,好像也都是醉人的味道。

鹿晗吻着吻着,便把整个身子骑到了驾驶座上。双腿张开夹在吴世勋大腿的两侧。从吻里退出来,眯着眼睛嘿嘿地笑。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才行。”

“什么?”吴世勋还有点没从刚刚的吻里缓过来。

鹿晗搂着他的脖颈靠近,下身的某个部位蹭着他的小腹,气吐如兰,“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属于对方,不好吗?”尖细的虎牙玩闹一样磕着那一块敏感的肌肤,“要最幸福最美好。”

吴世勋没能明白鹿晗话里最幸福的定义,但是他很没用,抗拒不了这样的鹿晗。这东西就和有烟瘾的人抽烟似得,抽了第一口,不抽完一整根可能会憋死。更何况这根烟还赖着你的嘴巴不放。

吴世勋在鹿晗的学校门口,第一次做了光天化日车震这样大胆的事。

对于这个,吴世勋只得在心里无奈又自恋地自比为那些古时候被美人蛊惑,弃置朝纲步步堕落的君王。

而于鹿晗,他明显是相当高兴,期间毫不收敛地把某些声响散播着,摇晃着,尖叫着。吴世勋当时没能分出心思去阻止这些,但是也是因为这样,他不敢再去鹿晗的学校第二次。

对于他这样的做派,吴世勋甚至对于与鹿晗在大庭广众接触都有些下意识地发憷。

身后的人搂着他静了好几秒钟没说话。

突然地徒然收紧了手臂,又募的放了开。像是个赌气要报复的小孩子。

吴世勋转头去看,果然就看到他像小孩一样气鼓鼓的表情。

“乖,要是觉得远你就打车回来,费用我报销行不行?”

“嘁,”鹿晗白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却又拥了上来。这一次一开始就拥的很用力,嘴唇也在他脖子后面一下一下地碰着。

“我在创造”他呵了一口气,舌头伸出来,在那块皮肤婉转舔舐,“在享受,在升华…”

吴世勋丢掉手里的衣服,转身吻住了他。

 

05

 

最幸福,最美好。

鹿晗曾不止一次地和吴世勋说过,他的偶像是两个僧人。

在他们欢爱以后,在胸膛还一起一伏沉醉在那样漩涡一般的余韵中的时候,鹿晗哑着嗓子开口讲的那两个僧人的故事。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语言不通,信仰也不完全相同。但他们一起在美国,用沾了颜色的沙子花一个月做了一副很精细美丽的沙画。一副用一粒粒小沙子,堆砌起来的画,耗费了这一个月里两个人全部的精力,感情,幻想,才能。它耗费了一切。

但是最终,它并没有被罩上玻璃罩子,去保留千年万年供万世欣赏。两个僧人微微笑着喝了口茶休息了以后,将那幅话用创造了他们的这双手亲自抹去,千千万万的沙粒被小心地扫进罐子里,最后他们将这些沙粒洒向了当地一条小河。

像是个没头没脑的故事,鹿晗管这个叫行为艺术。

说完他就翻过身子,勾着吴世勋的脖子撒娇一样问他,“他们是不是特别棒?”

其实吴世勋根本不觉得这样的行为艺术有任何意义,不过他嗯了一声。

鹿晗就特别开心地笑,“他们比梵高,比毕加索,比达芬奇,都更懂得什么是艺术。”

“美丽的意义在于结束,在于一点点堆积起来的最美好的瞬间。在所有事物最美好的时候,就应该结束,而不是保留。嘭——像这样,一下放开,才是有价值的。”

可惜鹿晗叨叨地念完以后,吴世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梦乡。

鹿晗特别不喜欢拉上窗帘,所以现在看出去,天空中刚好有半块并不很亮的月亮。他安静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轻轻地触碰着身前的人。

“世勋,”鹿晗小心地叫了一声。细微的声音,却不同于平日里那样肆意的姿态,带着前所未有地认真,“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了。”

我开始作画,我带着颜色的沙子,开始堆砌。

 

06

 

再次在工作中被打断,吴世勋有些恼火。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比他还要生气。

是没有听过的粗粝声音,语气生硬地说:“你是吴世勋吗?”

他顿了顿,犹豫地应了一声。

对方又说,“你家是不是在XX小区,五栋502?”

“你怎么…”

“你家是不是住着一个叫鹿晗的?”

“他怎么了?”听到这个地步,吴世勋也不怀疑对方是骗子之类的了,一下急了,抓着电话就站了起来。

“他…”那边犹豫了一下,“咳,他没什么事,你回来一下吧。”

结果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以后,迎接他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楼底下站满了人,乌泱泱的一大片,他连车也开不进去,只得在人群的外围随意地停了车,很着急地打开车门跨了出去。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情境都和鹿晗有关。

然而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手机便又响了,还是那个粗粝的声音,“你到了吗?”问得挺着急。

“到了,那…”说话间,他抬了一下头。

像是整个神智被人抓住猛地扇了一大巴掌,突如其来地眩晕感让吴世勋募地都没有办法继续自己的语言。大家一同抬头注视着的地方,是自己卧室的窗口,而现在鹿晗整个人坐在窗户的外边缘上。

他双手撑在身子两侧仰着头,白皙的脖子从黑色的宽大外套里露出来,下身也是除去被外套遮住的大腿上部都是全裸的,晃荡来晃荡去。因为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头顶的碎发因为微风的吹拂而高高翘起,又落下。如果抛去是在五楼窗外这样的认知,居然扑面而来一种满满的惬意感。

那种不由自主被吸引去的视觉冲击,像是邪恶的天使。不知道他下一步,是要飞去天堂,还是堕入地狱。

但于吴世勋,这些感官全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迅速覆盖。名为害怕。

“鹿晗!”回过神来不由自主便吼出了声,拧着眉毛飞快冲进了人群中。

“鹿晗!”

然而底下议论声一片片,虽说有人看见他这反应停下来都盯着他看,但在上边惬意晃荡着双腿的人明显是没能听见这几声呼唤。

好容易跻身至人群最前头,被拿着警棍的警察拦了下来,消防车停在一边,让吴世勋眉头皱的更深的是消防车边上好几辆新闻报社的面包车。架着摄像机,和拿着话筒出现在摄像跟前的主持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吴世勋!”他烦躁地冲跟前拦着他的警员吼了一声。

那人愣了愣,好像是被上头交代了这么个名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世勋就已经趁这个间隙大力推开他,长腿一跨噔噔噔地冲进了楼道里。

鹿晗你到底搞什么鬼?

根本没有那个耐心等待电梯,吴世勋直接徒步冲了上去。不断回忆着鹿晗一早还甜腻地搂着他的画面,真的找不出任何能让人轻生的蛛丝马迹。疑惑,担忧,害怕,全部如同刚刚从地底下喷发出的岩浆,炽热地在心底翻滚搅动。烤得他整个人变成了焦头烂额的困兽。

“鹿晗!”吴世勋喘着粗气,冲进熟悉的房间。

大门早就被警方撬开,里边挤满了各种穿着警服的警员,和一位带着眼镜不断朝着鹿晗说话的男人。大概就是以往电视里边看见的那种心理专家。

直到听见这一声,鹿晗才从仰着脑袋的姿态中转过了脑袋。居然是流了满脸的泪水。

“世勋…”他带着哭腔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

配着脸上的表情,把吴世勋弄的心疼得不行。

不由自主就往前靠去,皱着眉头:“你怎么了?”

“你别过来!”却是被鹿晗吼了住,一面,那双水灵好看的眼睛里就不断有泪水往外流,口中说着被演员们说烂了的台词:“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此情此景,这话却是如同一幅脚镣,瞬间锁住了吴世勋的脚步。

“鹿晗…”他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没注意到的是,身边每个警员看着他的鄙夷的眼神。

“吴先生,”开口的是那位心里专家,“你对鹿先生的感情怎么样我们无从过问,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他的情绪。”

吴世勋被说的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叫我对他的感情?

“你是不是担心我死了会连累你才回来的?!”鹿晗突然冲他喊,一副悲痛欲绝无比激动的模样。

吴世勋才刚从跑完步的大喘气中缓过来,觉得自己可能大脑还处于过度运动而缺氧的状态,为什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鹿晗你…”

“如果不是我这样!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他又吼道。

“我…”

一名警官飞快地走到身前抢了话,“当然不是!”是那个打电话的粗粝声音,“我按你的要求,打电话给吴先生的时候根本没有提你现在的情况,你也是听到了的。”

吴世勋:“……”

鹿晗红着眼睛咬了咬嘴唇,像是情绪缓和了一些,抽抽鼻子盯着吴世勋小声说:“那你回来…是不是担心我了?”

吴世勋:“……”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身旁的那名警官飞快地撞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你骗骗他…”

骗什么啊,鹿晗你都可以拿奥斯卡了。

“嗯。”吴世勋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应道。

那名警官似乎是对这个态度相当不满,背后用力掐了他一把。

“那你…还爱不爱我。”坐在窗户边上的人,问得小心翼翼。

“爱。”

鹿晗抬眼看着他,鼻头红红的,这是认识以来吴世勋第一次看见他哭,他不得不承认即使知道是鹿晗自导自演的一部闹剧,他还是觉得心疼。

“全世界最爱我了吗?”

又觉得有些好笑,“嗯。”

“以后不会找别人?”

“不会。”

“不会不回家?”

“不会。”

鹿晗用力抽了抽鼻子:“那…你对着全部人宣布,你宣布你吴世勋这一辈子只爱我鹿晗一个人。”

“……”

鹿晗的眼泪一瞬间又涌上来了,“你不愿意?!”他松开撑着窗户的一只手指着吴世勋:“你以前说过的!现在就不愿意了!”

甭管鹿晗说了什么,但是他松开一只手的动作真的吓了吴世勋一跳,一着急就往前又跨了一步,手也伸了出去。

那打电话的警官估计真是个热心肠,又飞快地就往吴世勋腰上一掐,力道之大让吴世勋差点当场喊出来。

下一刻,便也就顺着这个动作继续往前走去,还要为了配合鹿晗,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我说,我过来,冲着楼下所有人说好不好?”

鹿晗没说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样子,也是难怪了,配上这张脸任谁都会怜香惜玉,觉得自己是个辜负了人家的渣男,而鹿晗则是个无比专情深爱着他的痴情可怜虫。

想着吴世勋都有些想笑,最后几步,直接箭步冲过去,伸手将那个小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宽大的外套是自己的,此时却沾满了鹿晗身上特有的味道,钻进鼻腔里,让人安心而沉迷。明知道是一场闹剧,吴世勋却有一种,真的挽回了自己最爱的人的错觉。

手下的力道不由的越收越紧,突然有种这辈子都不想放手的感觉,要把他牢牢抱住,搂住,捆住,再不会离开。

吴世勋才发现,即使意识到是假的,他从头到尾,却控制不住的真的在害怕。他害怕这个人离开自己。

“鹿晗。”他蹭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唤了唤。

身后的氛围因为他已经将人控制住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鹿晗撒娇似得拿脸蹭他的头发,“你还没说。”

吴世勋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这才是最终目的吧。他在那些警员看不见的地方,迅速地白了他一眼,抬头,出口却是婚礼上宣誓那般严肃认真的口气。

下边是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镜头,他扯开了嗓子喊:“我!吴世勋!这辈子!只爱鹿晗一个人!”

身旁的人破涕为笑。在他人看来,大概是一场甜蜜得不行的追回真爱的故事。

这样吼了以后,以前那般在意的他人的目光也就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楼底下有人扬起手臂,指指点点。吴世勋只是将手臂收紧得更用力,既然这样,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好了,知道我们相爱这件事。

你不要飞去天堂,也不要堕入地狱。你留在我身边。

 

07

 

“同性恋人用生命换真爱。”

吴世勋看着这个新闻标题只觉得很是无奈。也不知道身前的小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构造,居然想的出来,而且做的出来这么一招。

鹿晗抓着遥控器,盯着电视看得很开心。

进了房间也就没那么冷了,外套被脱掉只留下里边的一件白衬衫,还是吴世勋的,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盖到大腿根部。脱了外套以后吴世勋才知道鹿晗下半身真的就是什么也没穿,连短裤也是,弄得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而现在,下身什么也没穿的小人就这样在被面上跪着,衣摆下边的部位若隐若现。吴世勋看了看电视画面里拉近了镜头两人拥在一起的画面,不由地抿着嘴唇无声笑了笑。

随后直起身子,靠上前将人从身后搂进了怀里。

“现在高兴了?”

“嗯。”鹿晗的语气里透着股得意,隔了一会,扭头又说,“以后我出去,就可以想吻你就吻你了。”

吴世勋不由失笑:“幼稚鬼。”

“哪啊,这是对幸福与美好的追求。”

“嗯嗯嗯,”吴世勋也是跪着,因为体型差的缘故,刚刚好将鹿晗整个嵌进怀里,低头用鼻尖在他头发蹭了蹭,调笑着说,“你所谓的行为艺术是吧?”

一句话,却是让鹿晗噤了声。良久,他才又开口道:“还不算吧。”

说完,就主动的伸手,朝后想环上吴世勋的脖颈。后者也就顺着这个姿势,空出一只手擒住了他的,攥在手心。

一切都是那么温暖又甜蜜。闻着你发梢的气味也让我心里所谓的幸福感满涨着像是要溢出身体。

一点点先前蹭着,吴世勋吻住了他的发顶。

说话于是能带动头皮一阵的震动:“鹿晗,我爱你。”

“我也是。”

 

08

 

很久以后,吴世勋才知道了鹿晗在学校里根本没有一个朋友。

因为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是怪胎,说难听点,是有点吓人的变态。

也不是没人被他出众的外表吸引,想靠近,但接触过他作画的状态以后,就会觉得还是离怪胎远一点好。

鹿晗画画很好看,但一副也没有留下来。

因为他画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打火机。安安静静,并嘴角带笑地看着这幅画从纸角有火光燃起来。再慢慢地在手里烧成灰烬。

“真漂亮。”

他总是眯着眼睛,无比享受般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与灰烬。

这个样子的鹿晗,吓走了所有人。

 

09

 

刘海是错落着的,但遮不住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的光。

吴世勋常常会记起那天鹿晗的样子。

从风华正茂记到两鬓斑白。精精细细地在脑海里描绘最初的模板,每一条再细小的线条都不敢移动。我怕差了一点,你又说那不是你最美好的模样。

随着时间渐渐的流逝,吴世勋就越来越觉得是不是错的是自己,是不是鹿晗的精神世界,才是正确的。

自责,后悔,不解,怨恨。全部的感情一点点沉淀,最后化为一道名为思念的利剑。再怎么劝说和思索,还是逃不过被这支利剑削骨剃肉,每一下,都是真真实实的痛。

日本的Tomoiwa悬崖,很多年以前因为一位非常有名的漫画家在这里结束生命,而一时间成了异类的一个旅游景点。

吴世勋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爬上那块垂直笔陡的峭壁,而是在两名助理的陪同下,徒步来到了峭壁的底端。

“吴先生,请问需要服用药品吗?”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身旁的助理忽然上前问道。

“嗯?”吴世勋像是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呼吸着实是太过急促,两只手的拇指与食指不知道何时扣在了一起,太过用力,生生地疼。

他放开,摆了摆手,“不用了。”

说完又继续迈着小步的步伐往前走去。

悬崖上边四周都已经被当地政府围了围栏,其实从下往上看,不过是块巨大的岩石。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几十年对于大自然来说过于短暂,好似只有短短一瞬,连山脚下这些苍翠的树木,都未改变太多。

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初荡气回肠的的呼喊。

“你爱我吗!”

“爱!”

“大点声!我听不到!”

“爱!鹿晗我爱你!”

 

10

 

吴世勋拖着这样年逾古稀的躯体,来这样的山野之地,找一部相机。

时隔多年好像都不太记得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用尽全力把相机往下砸的,跟发了神经一样,而后来到山脚下又哪还有什么心思关心相机。

只是被满眼的红色惊得无法呼吸,医院里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情境,也让人每每都要因为心跳过快而窒息。那种被扼住喉咙,并且知道就要这样被扼一辈子的感受。

因为决心离去的人,是留不住的。

三个人绕着山脚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助理挺抱歉地问着需不需要再找一遍,吴世勋摇摇头笑着找块石头坐了下来。笑容里有些自嘲的味道,其实也早知道找不到的,毕竟隔了半个世纪。

当初一开始记起来,也不是没想过立刻就来寻找,但是他迈不开腿,有一股恨意直直地拽着他,不让他来。画面里都还有他望着他笑的样子,他害怕极了。他怕那个快将他整个脑袋都侵蚀掉的问题,在来到这里之后,会真的把最后一点理智也占据,会把他逼疯。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吴世勋抬头冲着悬崖看。

围栏渐渐变作透明消失,一个瘦弱熟悉的身影在最边缘张开了双臂。

眼角很涩,所以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恍惚地看见那个身影仿佛张开翅膀的鸟儿开始飞行。不知道是飞上了天堂,还是堕入了地狱。

但没能留在我身边。

 

11

 

“你看过蜡笔小新吗。”鹿晗倚着吴世勋的肩膀这么问他。

再往前十来米就是悬崖的最边缘,吴世勋有轻微的恐高,所以死活也不肯在往前。

当初鹿晗提议第一个双人游来这里时,吴世勋也是因为悬崖这两个字怎么都不肯来。但奈何鹿晗在耍赖皮这件事上,不知道高出吴世勋几个范畴。

“当然看过。”

“画蜡笔小新的那个漫画家死在这了。”

“……”措不及防的转折让吴世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晗却没有理他,歪歪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说:“说是一个人来探险旅行,然后失足坠崖的。警方说的。”他顿了顿,“但是我不相信,你说,他干嘛要一个人来呢?如果不是想自杀,为什么家人打电话给他手机会关机。你不觉得,一个人单独出来,来悬崖的几率就已经很低了,失足坠崖的几率更低。”

鹿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因为四周空旷,和在房间里听起来的声音也不大一样,更单薄。听着很严肃。

吴世勋不禁莞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调笑着说,“名侦探鹿晗。”

后者没理他,“我说认真的。你相信他是失足吗?”

“啊?”莫名的严肃氛围搞得吴世勋有些懵,“这我也不了解……不过,警方是凭什么判断他不可能自杀的?”

清爽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鹿晗的几根头发被轻轻抚起,刮在脸上带起一阵痒意。他身上的味道也被捕捉得很清晰,和这山风一样,清爽而舒适。

这个问句一时像是被山风吹走了。鹿晗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任何声音。时不时的有些鸟儿鸣叫与翅膀闪动的声音,塑造出鸟鸣山更幽的意境。吴世勋闭上眼睛去享用这难得的惬意,某一刻,甚至都有一种不知道他们刚刚是否说过话的疑惑。

隔了很久,鹿晗才开的口,“因为当时蜡笔小新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大红,他名声鹊起,那是他一生中最辉煌最巅峰的时刻。”

说完,没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就把吴世勋拽了起来,把相机递给他。

笑嘻嘻地,“快给我拍照啦。”

他往悬崖那头走了几步,打发着吴世勋离他远一些,说是照片要拍的有意境。

天空是湛蓝的颜色,飘了几朵丝丝缕缕的云,鹿晗在镜头下笑得眯了眼睛。吴世勋按着快门,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鹿晗时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一切好似一场美丽的梦。

“我好看吗!”鹿晗突然笑嘻嘻地冲吴世勋喊。

“好看!”吴世勋也用喊的。

“你爱我吗!”

“爱!”

“大点声!我听不到!”

“爱!鹿晗我爱你!”

“最爱了吗!”嘴角依旧是高高扬起的弧度,眼睛里却闪起了泪花。

“对!最爱了!”

听到这里,鹿晗停顿了一下,朝后大跨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吴世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定住了,“小心点!”他赶紧挺着急地吼了一声。

后者却还是笑,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我也爱你!吴世勋!我好爱你!好幸福!”

却是又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要到达最边缘。

吴世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动作的暗示太过明显,鹿晗是个奇怪的人,他也一直都知道。之前讲的那些话,那些故事一下子袭上脑海,那两个僧人,那个漫画家,海子,三毛,鹿晗口中的艺术家,鹿晗口中的行为艺术。

随着胸前一起一伏的跳动,叫做恐惧的情绪很快将整个人装满。他就在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好像要离开我了,但是我毫无办法。那种慌乱无依让吴世勋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酸涩到不行。

对望着僵持了良久,风吹到脸上凉凉的,吴世勋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而对面的人也是一样。不同的是,他始终笑着。

“鹿晗不要…”

那人伸出了双臂,“现在的我,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我了。”

嘭——

 

“美丽的意义在于结束,在于一点点堆积起来的最美好的瞬间。在所有事物最美好的时候,就应该结束,而不是保留。嘭——像这样,一下放开,才是有价值的。”

你口中的,行为艺术。

 

“我爱你。”吴世勋轻轻摸着身旁的石子,最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是抬头盯着那个边缘喃喃地说。

即使你那么狠心,我还是爱你。

苍老的声音,因为时间的冲刷而变得沙哑。我的身体,也再受不住那样用尽全力地呼喊。

也曾一次一次地把白色玫瑰砸向冰冷的墓碑,上边是我亲手刻下的你的名字。

但他们说,恨啊,也是因为爱。

鹿晗你听见了吗,我想了这么多年,今天想来告诉你,你最美好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你成功了,骄不骄傲?

 

12

 

所有植物的幼芽长得都是相似的,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两瓣脆嫩的叶子,成长以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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